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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050.com发布时间:2026-01-07 14:10:16 点击量:
谈及影视改编,网络文学目前应是其最主要的IP源头。网络文学的影视化起步很早,于2011年就有著名IP剧《甄嬛传》《步步惊心》播出,目前仍是多家视频网站的“常青剧集”。其发展脚步也十分迅速,十余年便进击至如今蔚为大观的规模与体量,截至2024年底,网络文学的影视改编授权近7000部,去年新增长剧授权300部,微短剧授权1600部,目前市面上播出的影视剧一半以上是由网络文学IP改编。改编剧也保持了相当高的精品率,《琅琊榜》(2015)《庆余年》(2019)等经典剧集在豆瓣评分中高分多年,《莲花楼》(2023)《苍兰诀》(2022)等热播剧备受好评,每年的爆款剧网络文学从不缺席。此外《开端》(2022)的“循环”、《永夜星河》(2024)的“穿书”等网络文学脑洞与设定也反向促进了影视叙事的创新。如今网络文学影视改编的欣然景象,有赖于网络文学庞大的作品库存、源源不断的新作佳作,与年轻的网络作家们不断创新的锐气,也得益于网络文学平台策略不断向版权运营倾斜,进行了高效的产业链布局。
然而网络文学的影视化也曾走过十分曲折的道路。随着移动互联网的风靡和互联网资本介入传统影视,IP这一概念在2014年到2018年间迅速炒热,IP剧数量快速膨胀,制作方迅速抢占内容,网络文学IP一时洛阳纸贵,曾出现过“天价IP”现象。这几年间固然出现了如《花千骨》(2015)《芈月传》(2015)等爆款剧集,但领域总体过热,无序发展,形成泡沫,为了快速推出产品,一系列注水、公式化剧集出现,质量参差不齐,精品剧集不多,曾经观众所诟病的“IP注水剧”即发生于此时段。而2018年之后,随着互联网红利见顶和监管的逐步规范,影视业压力增大,泡沫退去,行业整合,平台开始介入内容生产。这一时期大量囤积IP过期,平台开始对IP精筛细选,影视制作高度PGC化,IP剧数量减少,回归内容本位,《庆余年》等超高投入的精品剧由此出现。2020年之后,影视业下行严重,精品化压力陡升,平台普遍采取差异化运营方式回避直接的成本竞争,因此悬疑、女性等当下流行的题材格局在彼时已现雏形。此外,“短影视”的风潮在这一年开始流行,《隐秘的角落》(2020)等精品化短剧集和流量化微短剧同台登场,使IP的选择和供给发生了较大改变,直接影响了网络文学平台的作品调性和运营策略。
因此,我们可以延续以上的脉络来进行更为切近的观察。在当下的时代、产业与媒介背景下,当前的网络文学IP改编剧呈现出哪些主导性趋势?网络文学平台如何依托自身优势参与并塑造这些趋势?影视和文本趋势间产生了怎样的复杂关联?而更进一步的,这些产业选择昭示出怎样的时代心理和大众情绪?这些都是值得关注的问题。
首先是对“现实质感”的重视。网络文学以幻想见长,因此其影视改编常见古言、历史、仙侠等题材,从《花千骨》到今年的《书卷一梦》,我们常说的“古偶”几乎变成了网络文学IP剧曾经的代名词。纵然有现实背景的IP剧,其“现实”的部分也成为恋爱、冒险等核心情节的背景,观众的关注点并不在其现实部分人物生活的真实度,而在于核心情节的呈现效果上,这一核心情节通常也是浪漫、类型的,而非遵循现实逻辑的,因此其实也是幻想剧的变体,被称为“现言剧”“都市剧”而非“现实剧”。而近年来观众的喜好明显发生变化,对“现实质感”的关注显著增加。像IP剧《难哄》(2025)热搜条目不再是注重恋情的“甜”和“虐”,而是“终于有剧拍出了真正的出租屋”,剧中温以凡的出租屋狭小、凌乱、廉价,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打工人经验”,打破了以往诸多都市剧中“北漂人”月薪3千住别墅的虚假现实,从而产生了能令观众共情的“现实质感”。
更明显的例子便是“年代剧”的风靡。网络文学中的“年代文”近年来同样风行,为其提供大量IP,并昭显了某些共同趋势。年代剧的定义在近年有所扩展,时间跨度从民国时期延展至千禧年。但很多剧集纵然横跨多个时代,讲述的重心却往往落在改革开放前后,像IP剧《小巷人家》(2024)《六姊妹》(2025)的人物命运转折、核心矛盾解决均有赖于巨变的时代节点和相应政策,因此目前年代剧的热点时段是20世纪70至90年代。而这一段时期与当下观众代际的人生经历有重合之处,极易唤醒“童年经验”,观众于是对剧集的年代气质、生活细节、环境真实性极度关注,从而也对年代中的人物逻辑真实性产生了相应的要求。由此,剧集中的“现实”要素便从背景板转移至叙事的前台,“现实逻辑”渐渐取代网络文学惯常的“幻想逻辑”或“类型逻辑”,还原了“真实”这一现实主义创作原则。在这个层面上,年代剧是最呼唤“现实质感”的,也是最能体现“现实”这一概念的勃兴的。
另外是社会议题和现实热点的融入。我们会发现近年的剧集通常都有一些“现实主义”的特质,而不仅仅局限于“现实题材”,这是因为近年来的剧集往往对社会热点较为敏感,敢于对现代人的生存境遇和热点议题做出回应,在表面的“现实质感”之外,一定程度上触及了“现实”的里层。这一点在时效性更强、更易定制的非IP剧中表现得更加明显,如今年热播以青少年犯罪为主题的《无尽的尽头》。而网络文学IP剧由于原著时效问题,虽普遍难以迅速回应最新热点,但更多揭露了漫长的结构性问题,最常见的就是原生家庭问题、女性问题、地域差异与青年成长问题,这些核心问题往往都包裹在职场叙事、爱情叙事中,以言情剧的面貌呈现出不同于浪漫偶像剧的现实格调。像《装腔启示录》(2023)以光怪陆离的都市景观和精致的“社畜”生活,表达符号社会对真实自我的埋藏,以及青年的空虚和迷失;《烟火人家》(2024)以母女三代的亲缘关系展开,触及子女教育、家庭关系、女性职场等多个面向;《春色寄情人》(2024)以大城和小城的对比叙事,写城市森林中的现代孤独症,引发当代人对“故乡”概念的再反思。此外,当下的悬疑剧也通常以“社会派推理”的形式登场,用矛盾爆发的案件与其解密的过程,来剥开其后种种悲剧的社会性因由,如《消失的孩子》(2022)以杨莫失踪案的推理,揭开了妈宝男袁午、缺爱的许恩怀等悲剧人生的凄怆真相,反映了原生家庭的诸多复杂问题。
更隐秘的现实维度则出现在古装剧中。近年来诸多古装剧集极力追求视觉上的“中华美学”,在服化道上极力复现中华传统文化的诸多符号,像《国色芳华》(2025)的洛阳牡丹,《长安十二时辰》(2019)的长安108坊,似乎观剧即可遁入时空之门,还原古时生活的经验。然而同时,这些剧集的叙事内核却又完全不复古,展露出极为现实、切近生活的一面。像《长安的荔枝》(2025)通过李善德运荔枝的办差之路,复现了当代打工人的意义困境,反思了系统对个体的异化;《九义人》(2023)则以烟雨绣楼这一虚构地,暗喻了学校环境与“师生恋”语境下女性受到的实际侵害,对《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有所致敬。
这些现实的表层呈现,我想它们指向了一个更为深层的时代心理,即大众希望看到文艺作品对“个体”(自己)表达出足够的关切与重视。在长期的现实主义文艺观念下,受众普遍认为文艺作品是对生活的反映和概括,它具备一定的“为个体代言”功能,进而生成时代的可感样貌。在这个意义上,大家质疑的也许不是剧集质感是否真的“真实”,而是自己是否被准确“获知”。现实的问题不是表层的真假问题,而是大众话语权的问题,是普通人希望自己在时代里被真实地看见,而非像一粒沙一样被无视、误解和埋没。因此我们看到大众苛求“现实质感”的真实度,却不怎么质疑剧中现实议题的安排密度是否符合真实生活,因为质感的真实和议题的密集,此二者其实都意味着我们的生活面貌、生存境遇被“获知”了,在“被获知”这一深层需求得到满足的基础上,观众便不会再追问“议题密度是否符合现实”这一表象。
温以凡的出租屋登上热搜,是打工人们看到自己终于被“准确代言”——我们都是困境中的鲜活个体,而不是被美化的、面目模糊的大众。古装剧的现实内核与现代价值观,也是对封建社会中忽视个体价值这一面的否定,像《庆余年》在改编中最令人共情之处,是终归呼唤出“人人平等”这一现代的、充满个体关切的理想。而大家喜欢年代剧、年代文,喜欢“温情”和“奋进”两大年代主基调,背后可能也是喜欢其中所呈现的“个体”力量感和稳定感。千禧年前后是中国发展主义的时代,是“努力即会获得”的年代,年代文、年代剧中对这种慢节奏的获得、积累和进取的表达,也正是可控、积极、上升的网文叙事的变体,而目前大众对年代剧的青睐,也许是对当下快节奏内卷社会的代偿,是对当下个体力量失落的代偿。
而网络文学平台对这一趋势反应很快。其中最得利于“现实”东风的平台应是豆瓣阅读。这一发端于豆瓣网的网文平台延续了豆瓣本身的文艺青年气质,虽起步较晚,但因迎合“文青”受众群,作品自身格调独特,文笔上佳,尤其注重感觉氛围的营造与复杂人物的挖掘,是网文生态中独树一帜的存在。豆瓣用户多关注细腻敏感的青年境遇与都市生活,其作品多落墨于此,尤其着重于女性的情感生活,因此与众多以幻想网文起家的平台相比,豆瓣阅读本身便有极强的“现实”浓度,且篇幅较短,人物复杂度高,易形成戏剧冲突强烈的剧本,因此在近年成为晋江之后的IP新宠,其精品率尤其高,改编剧平均豆瓣评分在7分以上,涌现如《小敏家》(2021)《春色寄情人》《装腔启示录》等诸多精品剧。豆瓣阅读因自身流量不高,文本订阅营收较弱,其运营策略格外依赖影视转化,因此出现了“影文互塑”的现象。作品在豆瓣阅读的上线与曝光往往是为了影视转化,因此作品在构思与运笔时,便有意带有较强的影视思维,如鲜明的核心冲突、复杂的人物关系、强烈的镜头语言以及现实的社会议题,如陆春吾的《一生悬命》(2023)《下神》(2024)等作品,均有强烈的社会性和场景感,其本人也保持着“半年写小说,半年做编剧”的写作模式。而这些作品的被改编与热播,更加固化了作品的题材类型与创作模式。豆瓣近年深耕的两类题材“悬疑”和“女性”,皆是影视界最热的内容赛道,其发起的诸多相关征文活动,也都带有强烈的影视化指征。
阅文集团也采取相应策略。起点中文网于2003年始创付费订阅机制,奠定了网络文学超长篇类型小说的主体样式,阅文的发展史可以说与网文史同步。作为起步极早、当前规模最大的网文平台之一,阅文怀抱着最大的作品库,却在影视改编中遭遇了一定困境。首先是以男频内容为主,与以女性为主体的影视用户发生着一定的错位。此外作品多为超长篇幻想小说,天马行空的幻想世界观和繁复的技能设定等,拍摄难度与成本巨大。另外此类小说受到网游经验的影响,多以游戏逻辑结构文本,游戏的结构是模块式的,以任务式的主线穿插“副本”模块进行,是一种松脱的线性冒险叙事,情节重复性强,叙事动力并非影视剧惯常的人物内发,而是游戏式的任务发放。此外人物多为“力量”的载体,其复杂度和戏剧性往往稍逊。以上这些特征都使阅文的内容似乎更适合“年番动漫”而非影视,其影视改编也相对坎坷,《莽荒纪》(2018)《择天记》(2017)等知名作品的往年改编豆瓣均分不足5分,最为成功的《庆余年》也经历了巨大的剧本改动和制作投入,重塑了主角范闲的行为动机,并以权谋叙事替代冒险叙事重新结构故事。“现实”的崛起让阅文深挖女频和现实题材的可能性,以“国风元素+现代价值”重新讲述更具现实感的“大女主”,《国色芳华》《墨雨云间》(2024)等便是成功尝试。其现实题材收文推文也倾向于具有细节质感、温情叙事和人文关怀的作品,而非一些网站惯常推介的“大国文”等,具有一定的影视指向,《小巷人家》便是去年年代剧中的黑马作品。
设定是网络文学中的重要概念。网络文学以类型小说为主体,通常不采用现实主义创作原则,且因故事的舞台通常都是幻想世界,作者需要设定出一整套幻想世界的运行逻辑,即“世设”(世界观设定),其人物也通常将诸多性格、外貌、癖好等属性组合起来,形成“人设”(人物设定)。此外,网络文学与世界奇幻文学相比,还有更加丰富独特的“叙事设定”,如“穿越”“重生”“无限流”“系统”等等,算是广义的“世设”,但具有独特的叙事功能,如“系统”通常以“游戏界面”的方式呈现,用来给故事中的主人公下发“任务”,发放“任务奖励”,以此来推动叙事。这些设定概念在惯常接受奇幻文艺的受众(如日漫、游戏受众等)中接受度高,而对于惯常接受现实主义文艺的用户来说有一定门槛。我国国产剧长久以来以现实主义为主体,古装幻想剧也以低武的武侠、历史剧为主。考虑到观众的代际与接受习惯,和“穿越”禁令等政策原因,网文设定在往年的网络文学改编剧中常是隐身的,如“穿越”等对网文来说极为普遍的设定,也通常以“做梦”等手法回避其直接呈现。
而近年来,我们发现网络文学IP剧越来越多地将设定本身表现出来。“叙事设定”成为剧中显性的叙事装置,像《开端》首次创造性地将“时间循环”这一贴近网文“无限流”的设定还原出来,并以此为核心安置情节;《永夜星河》则直接在剧中呈现了游戏界面一样的“系统”,来解释“穿书”的叙事动力;《田耕记》(2023)则以游戏场景和NPC概念布置环境与人物,在游戏的世界观下进行叙事。而对于“人设”,诸多剧集也不再回避其存在,甚至直接在宣发阶段采用“卖人设”的策略,主动为剧中角色“贴标签”,从而让人物产生一定的消费属性,像《长月烬明》(2023)在播出时热搜词为“美强惨”,《苍兰诀》容昊的“疯批病娇”等。
设定前台化的内在因由即与消费深度关联。诸多成熟的设定指向隐形的欲望结构,“世设”如“穿越”“重生”等往往是一种对不可再回的人生进行逆转、试错的想象,对“人生有憾”的补偿,甚至诸多“大国文”“历史文”将补偿的对象从个体人生提升至民族、国家与文明,完成“爽感”的升级;“系统”则是将游戏中的任务系统迁移至现实人生,以“获得感”的即时反馈,让不确定的现实人生拥有“即劳即得”的确定感和控制感。而“人设”更加指向欲望本身,像“疯批”人设的流行则是疲惫而计较的现代人,对不计利益、打破规则、为爱痴狂等超越性自我的一种想象和释放。在此意义上,经过众多的作品驯化,设定变成一种指向特定欲望结构的既定符号,成为了某种可以起到认知节能作用的“欲望标签”,从而与符号消费紧密相连。网络文学很早就已将此类设定作为消费的标签,像大多网文在书名中便标出“穿书”“重生”等设定,甚至有些作品将人设也写进去,形式如《炮灰开局爆改美强惨【无限】》,以期用明确的消费标签在算法的时代里胜出。IP剧集的设定前台化,我想也是对这种设定消费性的发现和迁移,诸多平台以打标签的方式进行媒体宣传即为体现,世设的新颖是卖点,人设的“萌要素”也是卖点。这一方面有利于影视剧创新形式,打破窠臼,但另一方面,也需谨防网络文学已存在的设定空心化和同质化问题。
设定前台化更实际的原因与平台作品风格的转变有关。对于以女性为主要受众的剧集来说,女性向平台晋江是其最重要的内容源头之一。往年的晋江作品相对篇幅较短,20万字左右适合拍摄剧集的作品很多,且题材多为古代和现代言情,穿越等设定多作为背景出现,叙事参与程度较低,因此去设定化改编与实际拍摄较为容易,2020年之前的诸多古偶、现偶剧多是此类“经典晋江剧”。但近年来随着作者代际的更迭,年轻作者多将自身的游戏、动漫经验迁移至作品中,小说的设定部分愈发复杂,且深度参与叙事,如“无限流”“系统”等改编无法回避的设定与相关叙事结构在近年来格外流行。此外,晋江“言情”比重近年来越发下降,平台作品渐渐从“恋爱”主体结构转变为“冒险”主体结构,叙事重点便自然从情感书写转向世界观设计,这也为设定的复杂演绎提供更多空间。同样,代际更迭的读者受众也普遍接受并喜好此类设定,这种创作与接受风格的变更刺激下游的影视剧也发生相应变革。
“短影视”在当下其实代指了两种迥然不同的样式:短剧集与微短剧。此二者的受众、题材内容、艺术风格、运营策略都指向两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但它们却可以共同称为“短影视”,来呈现当下的某种共性。
短剧集原指集数少于20集,但单集时长较长的剧集(40分钟或以上),如《漫长的季节》(2023)《平原上的摩西》(2023),网络文学IP短剧集最著名的是紫金陈三部曲《无证之罪》(2017)《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线)。短剧集受众指向艺术欣赏水平和需求都相对高的观众群体,仿照英美日剧的形式,通常走精品化路线,往往制作非常精良,叙事密度高,追求较强的艺术风格和质感,完成度与完整性高。其题材往往以社会派悬疑为主,用悬疑来实现紧凑的叙事、复杂的人物关系与背后的情感矛盾。而近年来,与其说短剧集自身发生了某种变化,不如说“短剧集”变成了变化和趋势本身。各大平台纷纷采用长剧变短、超长篇分季变短的策略,提升剧情密度与情感反馈的即时性,题材上也因此有所扩展,现代言情等也常常以短剧集来摆脱往年言情剧常见的冗长情感铺垫与反复犹疑桥段。
而微短剧通常指单集时长在10分钟以内,集数在12集以上,并以竖屏为主的剧集。在实际上的微短剧操作中,上线红果平台的微短剧最常见的单集时长是一分半,而爱优腾等传统平台的则可扩展到3-5分钟。近期最著名的网络文学IP微短剧是《家里家外》(2025)《我在八零年代当后妈》(2024)等。其受众指向多为下沉市场用户,娱乐需求远大于艺术需求,因此微短剧的艺术表达非常“直给”,通常用感官刺激代替内容理解,将剧情高度剪切、压缩成“梗概”,只保留高潮、转折等“叙事功能点”,并用这种高浓度的“故事骨架”、程式化的符号表达和夸张的表演点燃观众情绪,在窄小的容量里用多重反转让“不爽”与“爽”频繁交递,不断提升观众的情绪阈值,直击欲望本身。而近年来,微短剧迎来强竞争期,业界普遍认为2025年是全面进入内容竞争的一年。竞争自然带来精品化趋势,也带来了思路与方式的扩展。我们发现力求精品化的微短剧已渐渐从单纯的、同质化的情绪输出,到追求价值观层面的共情,精品微短剧也不再区分“男女频”,而追求具有公共性价值的内容。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受众的扩大往往会造成内容的相对下沉,但受众的再度扩大会自然使高度公共性的内容进入主流化进程,表达具备普世性的超越性内容,这与目前格局外扩、突破“自我获得”狭窄趣味的网络文学呈现同样的趋势。
从表面上看,短剧集与微短剧走上了迥异的发展道路,但二者背后均有较为明显的“效率”指向。首先它们的发生动机也许同源。2020年对二者都是一个关键的年份,这一年年初广电总局针对长剧集“注水”的现象,颁布了“限集令,而几个月之后,《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带火了悬疑短剧集,各大视听平台“剧场化”,在追求更多悬疑题材内容之外,也开启了全面“长剧短化”的进程。而这一年广电总局也首次定义了“网络微短剧”标准,其背后是捕捉到短视频与影视结合的趋势,并加以关注和引导。二者几乎同时兴起的背后是“短影视”概念的萌发,但我想这个“短”所反抗的也许并非单纯的“长”,也并非反映着大家对“碎片化”的表面追求,因为无论是短剧集还是微短剧,都呈现着完整叙事,且2020年正是“宅家经济”的时段,观众有相对完整的大块时间。“短影视”所真正反抗的,也许是前些年间“长”所代表的“低效叙事”。这一点从“限集令”的颁布可见一斑,观众所厌倦的正是2020年之前诸多IP大剧的“注水”行为,如56集的《择天记》、67集的《楚乔传》(2016)等。这背后反映出当下观众对“叙事效率”的更多追求,无论是割除了同质化重复情节的短剧集,还是以“故事骨架”呈现的微短剧,高密度的情节映照着观众对“高效叙事”的喜好。此外,“直给”的表达方式现在不仅出现在微短剧中,更普遍出现在长剧中,像《墨雨云间》《朝雪录》(2025)中的情感直抒,用明确的、判断式的感情表达来剪除观众的思考和猜想空间,这也是长剧的“短剧化”尝试,减少文本的多义性,从而让观众减少思考的劳动,来“享用”而非“理解”情感,剧集也因此呈现更突出的消费属性。高效叙事与情感消费,这是观众类型经验提升的自然要求,同时也回应着信息社会中大众某种潜在的、对“信息获取速度”的焦虑,和饱和的工作与挤满的生活所带来的、无暇与无力的境况。
“短影视”的风向对网络文学平台影响很大。短剧集与“变短长剧”所映照出来的精品化趋势,和微短剧的低成本与庞大市场需求的实际,使网络文学IP运营方式也迅速发生着巨大的两极分化。随着长剧开机更少、单部投入更大,其IP选择也越发谨慎,目前几乎只有具备独创性、融合性的优质内容,或经过市场验证的头部IP有长剧机会,长剧的IP池相较往年缩小,但微短剧的兴起给了大量中腰部作品IP改编机会。目前多数网站采用此两极策略,如番茄将头部内容进行全版权精品化运营,而对更多中部作品进行微短剧改编,业内目前最重要的微短剧平台红果短剧即背靠番茄小说,形成了从作品到渠道到宣发的顺畅运营。而盐言故事的版权运营也瞄准“短影视”。这一源起于知乎问答的网文平台以网络短篇为主要品类,由于网络短篇篇幅短、时效性强,搭载了相对精短的剧情量,能够更及时地反映社会议题,也能在窄小的容量里更巧妙、更高效地安置情节的曲折,更有冲击力地实现情感的爆发,因此与“短影视”的各类特质一拍即合。目前盐言故事的两大主打赛道也是悬疑与女性,恰与当下影视热点相契。目前网站也将精品尤其是悬疑类精品瞄准“短剧集”这一形式,而将更多具备爽点和即时话题性的作品广泛进行微短剧授权。
此外值得关注的是,微短剧的版权运营方式和“IP形态”相较传统媒介发生很大变革。微短剧制作成本相对低,其成功与否大半依靠剧本质量,目前仍有巨大的剧本缺口。微短剧以播出后分账为主要营收来源,其前期版权购买相对价格便宜,因此针对剧本需求,一些网文网站将部分作品免费开放微短剧授权,以期在竞争中获得优质剧本。而在微短剧版权实操中,因为剧集容量较小,剧本往往只会将原著高潮与转折部分高度提炼、剪切,因此并不关注IP完整度,便有部分平台出现将一部IP多家售卖、多次售卖的情况,与传统媒介的IP运营方式相异。此外,微短剧目前呈现出跟诸多IP融合的趋势,大量经典电影、电视剧、动漫甚至经典文化符号等,都已经或即将以微短剧再次呈现,如爱奇艺的“百部港片微剧计划”,再如诸多网络文学IP改编长剧,在剧播后又用微短剧再次将此“IP长剧”进行二次改编。在这个意义上,微短剧成为了近似“IP衍生品”“二创”一样的存在,而非惯常意义上具备完整性的IP改编,其本身发生了一定的“周边化”,因此是更加符号性的,拥有更强的消费属性。
网络文学影视化正经历深度重构。现实主义的崛起、设定符号的消费、效率至上的短影视风潮,共同回应着当下观众的个体境况、情感需求与时代情绪。网络文学趋势与影视剧趋势相互映照,深度参与对方的形态,促使影视剧的手法创新,也激发着网络文学追求更深刻的现实观照与具备复杂度的文学表达。同时,微短剧带动版权模式变革,算法引发审美趣味固化,加剧了内容同质化风险。高度密集的话题性争论,急躁而缺乏空间的情感表达,也不利于影视文本的艺术深耕。然趋势如潮,我们所述皆是共性之论,真正的好作品总是大浪淘沙,是可以跳出类型和风潮并引领趋势走向的。因此,业界在制作“产品”之外,也应秉持创作“作品”的初心和野心,打磨独一无二的作品格调。我们始终期待着“引领趋势”的杰作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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